我爸爸和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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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6/23 博论杂谈
作者:张佳玮   

父亲节,我本来想写两句我爸,但又想,我爸妈焦不离孟,秤不离锤,单写我爸,我妈会吃醋。所以,还是把他俩都梢上吧。


我爸大我妈四岁,生日很近,所以生日经常潦草在一起过。

我爸长在无锡市乡郊。我小时候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时,还有木结构房、鸡、鹅、河水、菜田、塞柴草的大灶和晒咸菜的场院。他是家里长子,高中毕业进无锡城闯天下,进了一个做进出口贸易(那时,还叫做土畜产贸易)的公司,直到如今。他现在的头衔是国际商务师,外语一向不好,但是商务条例、航运、箱子规模、港口、运输路线等,百晓生一样。

我妈长在无锡吴桥一带,离锡山、惠山、吟苑这些经典园林很近。父亲早丧,外婆带着我妈和舅舅改嫁。我的后外公退休前性格不好,妈妈少年时吃了许多苦,一路针尖麦芒争了过来,进了纺织厂当工人。

后来,她就认识了我爸。当时我爸主管吴桥一带某仓库。我小时候去,那里还排满油亮的大卡车。


我爸和我妈当初谁追谁,我一直没得到定论。我妈心情好时就说我爸当时人伶俐又英俊,心情不好时就说他土里土气傻呼呼的谁爱追他啊。我爸总是笑而不语一会儿,问我说你看该是谁追谁呢,然后半炫耀的说,我妈那时给我爸织毛衣、织手套……我外婆生前听到这问题就捧腹大笑,大概当时真的很有趣。

我外婆说过个段子:我妈和外婆不知道我爸的底,想去他老家看个究竟,就坐车去了乡郊。正沿河一路走,被我叔叔(那时还小)眼尖觑见,回身杀回家里,对我奶奶喊:“哥哥的女朋友来啦!”我奶奶蹭一声跳起,怀揣五个鸡蛋就迎出门:“哎呀呀,阿姨你来啦!”我妈和外婆深感羞愧,捂脸要走,哪及得上我奶奶惯走田间小路,飞步追上,鸡蛋塞手里,“快来家坐坐!”

后来他俩就结婚了。




所谓“严父慈母”,但我家里,一向是严母慈父。我爸性格随随便便,反而是妈急性子,雷厉风行的。所以我从小就听他俩吵架,大多是我妈抱怨我爸,我爸回嘴,然后我妈迁怒。吵了快三十年,还是神完气足。

我妈大概打托儿所开始教我认字。先教一些基本字的读音,然后教我“偏旁认字法”,比如“挡”这个字基本读“当”的音,就是多个提手帮,那就是要用手挡。类似举一反三,到幼儿园时我开始爱看连环画和一些“字书”了。我妈那时在纺织厂工作,白天就骑车载我去,放在纺织厂的寄托所里,自己上班。厂里的阿姨叔叔们喜欢逗我,跟我下五子棋、象棋,允许我在图书馆抽一大堆书,去纺织厂的仓库。仓库里布匹堆积如山,我就在软绵绵的山顶躺着看书,看累了就睡着。那时节我看的评书多,《杨家将》、《说唐》、《呼家将》、《兴唐传》、《三国》,以及一些连环画儿。

我爸不算知识分子,他和我妈都是自学考了大专文凭。但他是我所见最爱看书的人之一,而且热情鼓励我看书。幼儿园时去逛菜市场,我看见一个孩子手捧一本《黑猫警长》,大馋,问哪儿买的,说是两公里外一个桥旁书店。我爸穿着拖鞋就去了,买了回来。我爸允许我看一切书。小学,每逢我期中、期末考所谓“大考”得全班第一,他就允许我买套书。所以我们后来每次搬家,储藏室和书柜里的书都很累赘。

我爸一直在做国际商务,我妈急性子呆不稳。做了段纺织后,跳槽去做某制衣公司主管,然后去了某皮革厂的主管,然后神奇的去一个新加坡在无锡的公司当了人事主管。最后她自己跳出来创业,开始做汽车中介——这是我快上大学时的事了。直到2005年之前,我妈妈一直是个女强人式的角色。望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也爱听类似的奉承。朋友圈都争夸她确实精明能干还好强。


我小时候,我爸妈对我的饮食关怀得无微不至。我爸走遍四海,吃东西嘴很挑;我妈高标准严要求,不许饮食得过且过。所以我每天早、晚饭都花样翻新。我一直身体壮健,小学一年级就有32公斤,小学毕业时一度超过70公斤的死胖子。后来离了家上大学,身体免疫逐渐差下来,才发现小时候家里给我的饮食是何等级别。

我爸妈厨艺都好。我爸一手蒜泥白肉、鱼头汤都是极品。我妈的红烧肉、鸡汤、各类蔬菜都炒得好。但在饮食上,他俩有不同意见。我爸爱新鲜,不吃隔夜菜。我妈随我外婆的节俭性子,总想着再回锅做一顿。他俩常为这事掐起来。我爸怨我妈抠,我妈恨我爸吊儿郎当的浪费,然后俩人孩子脾气一样来找我诉苦。



我小时候,我爸给我买了许多书,许多讲故事和评书的磁带,任我看。我想玩什么,比如练京剧里的耍枪,比如吹横笛,比如学围棋、国际象棋,比如弹吉他(后来的事了),他听了都直接买来,给我,让我自己学。我一位邻居是无锡小有名气的书法老师,说我有根底,想免费教我,我爸问我想不想学,我摇头,我爸就对那阿姨说不了。他想学啥自己会去学的,不想学的怎么都灌不进去,算了。

我妈爱养猫。我家的猫曾经繁衍了三代。每逢小猫出生,我妈就极尽当妈妈、外婆之责,拿眼药水瓶灌牛奶,喂小猫喝。

我爸妈都爱打麻将,但牌技天差地远。我妈常输,我爸猛赢。所以约打麻将时,还要田忌赛马。比如,有两家来分别约爸妈,我爸就要分配:“甲家比较弱,你去;乙家比较强,我去。”类似于此。


我妈做了汽车贸易,不知怎么混到了驾照,但开起车来地动山摇。后来我爸学了车后,我妈就根本不开了。我爸成了御用司机。

我爸给我看的第一本西方著作,我记得极清楚,是上海译文社70年代末红皮本《三个火枪手》,李青崖译。第二本是《基督山伯爵》,第三本是《高老头》。从此我记下了达达尼昂、拉斯底涅和巴黎。所以,后来,我对我爸说我筹划去巴黎的时候,我爸问我“干什么去,学什么”时,我说,“就跟达达尼昂一样”。我爸就点头,不说话了。

我爸妈一直不太管我的学业。每次别人问,“你们儿子进大桥中学进一中(在当时的无锡,第一的初中和第一的高中),没要你们掏一分钱(当时进这俩中学,略差一点的都要几万元赞助,现在不知怎么了),你们怎么教的?”我爸总是说,“什么也不教,随他自己去。”

我爸是狂热的江苏男篮球迷,胡卫东球迷。他还喜欢AC米兰,尤其热爱巴雷西和马萨罗;他爱德国,尤其喜欢克林斯曼和沃勒尔(他给沃勒尔起绰号叫做,胡子老狐狸);他爱拉里·伯德和乔丹;他爱广东的池明华和彭伟国;他喜欢格拉芙。这一切全套移植到了我身上。我开始看球就是随他,于是至今是米兰球迷、德国球迷,等等。


我爸只有一次认真管过我。那时我上大一,成绩还不大好。我爸严肃跟我谈过次。他认为我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做事有时太任性,将来想走什么路要想清楚,类似于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之前,我们一直有点多年父子成兄弟的意思,那是他第一次拿父亲姿态来跟我说话。之后,我开始能写字挣钱了,他就稍微放了点心。



我外婆生了三年病,全由我妈照顾。2005年外婆过世后,妈好像忽然卸了副担子。她把我的后外公照顾归天,整个人脾气开始变温柔了。她开始承认自己有点老了。开始发胖,富态,事业心弱了,急性子收敛了。我觉得,那和她养了条小鹿犬有关。
我一直怀疑我妈爱养宠物,是对我长大的一种情感补偿。那条小鹿犬的乖巧,让我妈的生活节奏逐渐朝我爸那里走了。从急切奋进到优游舒适,我妈的日子过得慢了,但也开心了。现在,她偶尔还去上班,大多数时候就让手下管事,自己在家,喂狗、溜狗、买菜,和全小区的人打招呼、做饭,看电视、上网和人打麻将。



我爸依然是慢性子随随便便,如今尤甚。每饭必带酒,啤酒或黄酒,消消停停,我妈所谓“前三灶吃到后三灶”。比如六点开吃,我妈恨不得六点半就全吃完,六点三刻把碗洗掉,七点半全家洗完澡各就各位看电视。我爸则一杯酒要喝半小时,偶尔还去偷几杯,一顿饭总得吃到七点半。现在我妈还是叨咕怨我爸,但我爸都不回嘴了,就是笑嘻嘻的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


我妈学新技术本事不强,至今不会用键盘打字,离开鼠标就抓瞎,听音乐都不太会。她上网除了打麻将,就是跑去我的博客看儿子又怎么了。去年有朋友问我,“为什么你写好多饮食段子里都和老爸老妈有关”,这就是答案了。我许多段子是想写给老妈看的。她也的确看到了。每次我回家,她就炫耀的“我看了你写的什么什么什么……”


我爸妈都不是什么知识分子或豪门贵胄,出身平凡,一路像普通人似的打拼,如今的收成勉强中产,都算不上殷实,地道的江南小市民。但他们都活得挺好,而且挺自足。他们一直以来对我的要求,也无非是“活得好”。“活得好”是个很泛泛的词,我妈总结过就是,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安、平安。
郑渊洁在《蛇王阿奔》末尾提过一个说法。爸妈是否合格,只需要问孩子“如果有来世,还愿不愿意我们做你爸妈”。
我想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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