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工作中认识的德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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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4/08 德国生活
文 / DEmeizhu

写在前面的话:

很多朋友关注了这个话题,小女不才,只是写出了真实的感受,谢谢大家的支持。但是,我的文章仅代表我个人和我所在的工作环境,肯定会具有它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欢迎各位指正、补充、拍砖(轻点就行)。

此外,这篇文章对德国人的反面描述偏多了。我对德国人的总体印象还是非常正面的。好烂人到处都有,我们应该关注于提高自身,多看他人身上的闪光点。

德国同事挂了

坐在我旁边的资深销售“D”被总裁劝退放假回家休息一段时间。他被谈完话后回来和我们告别,四十几岁的大男人一直在抖,完全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说他和老板说了他完不成工作,他天天睡不着觉,要靠吃药来维持,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或者想做什么。。。说到最后还开始抹眼泪。看得我真的很难过。

D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而且非常好学。我们做销售如果遇到合同问题大多转给律师就可以了,可是他却自学了英德合同法,深入了解每一项条款。从我进公司他就带过我,教过我很多东西。他是一位德籍希腊人,有一个开发廊的漂亮妻子,儿女一双。他有着典型地中海人热情的性格,总是自来熟的说“Hallo, mein Freund!”(你好吗,我的朋友!)然后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但是最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很久没有听到他爽朗的笑声了。

德国人的工作能力

我们是按照销售经理的个人能力和优势(语言、文化等)按区域划分客户的,D专门负责中东区。和中东客户打交道虽然没有中国那么多桌面下的小动作,但强有力的私人关系和个人魅力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合同十分复杂、谈判余地小。每位销售都有自己的方法,但也都有自己的弱势。D虽然凭借这些年的严谨和专业打出了自己的一片天,但在我看来他最大的弱势就是他太过较真,以致总是把事情没必要的复杂化、扩大化,其表象就是处理事情效率低,导致工作长期累积,而D的压力大部分都来自于这种本可以避免的、源于自身的压力。有一次,他很自豪的向我展示一个他刚完成的表格,因为客户要几个简单的数据。其实他只需要列一个最基本的纵横表,把结果填进去,用颜色表明分类。可是他却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做了个关联于几个文档间的复式表格,他只需要输入一个数据,就会在某一页产生他要的最终结果。且不说他这个高级表格在今后的工作中重复利用率有多高,就说它潜在的高出错率,很快D就会发现自己白做工了。

德国人的死板和认真是出了名的,除了表现在认定的事情不会变通、没有商量余地外,就是他们实在有限的数学思维(非财会部门)。一个Excel成表,大部分同事都只知道哪列需要填写哪类数字,一旦数据出现错误或者项目有非常规成本,他们就会慌乱,因为他们不明白原理,甚至产生了错误也不自知。条条框框们,很好的设定了规则,也局限了发展。

德国人很会抱怨

大多数德国人的工作效率令我实在不敢恭维,虽然他们的“质量”较高。但是德国人很会“叫”:我工作好多呀,为什么我的部分这么复杂呀,累死我了,我还得帮谁谁,我想我重感冒了,我明天得请病假,时间根本不够用,我得去和老板说。。。有人一定会说,德国人还压力大,那我们中国人岂不是不要活了。是的,这是德国和中国企业文化中非常不同的一点。什么时候你敢和中国老板抱怨说你的工作太累了,那你干脆不要干了。但在德国你如果一直闷头苦干就太傻了,就算你手边没什么活也要不时叫一叫,让同事都知道你“很辛苦很努力”。刚进公司不久我就发现一件同样的事情我只需要一两个小时,德国同事却可以做一天,于是我很快把工作做完后就做一些自己的事情,却被同事说我很闲之类的。后来我学聪明了,非紧急性工作我都慢慢做,中间停下来喝口水、刷刷网什么的,还不能忘了叫哦。我承认这是一种很不好的风气,但这也算是入乡随俗的生存之道之一吧。

德国人解决问题的态度

其实我在这里最想讨论的并不是工作能力或者会不会叫的问题。每个人无论工作、生活,都会遇到各种压力和问题,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如何排解压力、解决问题。D的事情出了以后,部门里的同事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过来安慰他,劝他马上回家,不要带手机,什么都不要想,我们会替他做所有工作。。。D就想走之前把请假单填好,可以看得出来D还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急事要交待的,可是同事们非常夸张的表现出对他的无限担心,推着拉着你一句我一句让他马上回家。我除了抱了D一下以外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同事们的做法帮不了他。D现在的状态确实需要休息和放松,但是每个人的工作都有部分是不可取代的,除非他再也不想干了。D今天回家了,一两个星期后回来会发现堆积的工作比原来更多了,于是他的压力只会更大,周而复始恶性循环。而且我们销售的工作自立性很强,他根本不可能做到什么都不想,反而在家里不知道进展如何更加担心,同事们的好心反而可能会害了他。如果是我,我会劝他先平静下来,把所有工作按照重要性和紧迫性列出来,关注于点,不要关注于量,然后逐个击破。最重要的是不要着急,给自己时间慢慢理清思路,但绝不能完全放弃,什么都不做。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发现,每完成一件事情,哪怕很小,都会轻松一点,有一定成就感,慢慢的信心就会回来了。当然还要郑重指出他的问题所在,告诉他把工作完成和正确性是首要的,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畏的繁琐上。好朋友好同事应该懂得苦口良药的道理,而不是一味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

德国人的“装”

在德国时间长了你就会发现大多数德国人都很会做表面工作,其实虚情假意的很,自己要会判断自己的人生路和交友圈。德语中有一个非常形象的词Mitlachen,字面意思就是跟着笑,实际就是咱中国人的迎合。这种情况在德国人的聚会中最为明显和常见,几个人凑成一小堆,一个人讲一件事情,无论你是否听懂了或者是否觉得有意思,你都要表现出感兴趣,或者跟着笑,或者问下文,或者跟着讲一件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事情。而你自己也要找出一些实用话题,如家里的狗最近卖萌、女儿交了新男朋友、老公的书桌总是很乱。。。反正无伤大雅就可以了。这种虚的交流在我看来很无聊很累,但这是和德国同事们打成一片必须学会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反感参加德国聚会的原因。每天工作8小时的过程中也要不时和坐在旁边的同事来一小段,或者视听范围内的同事们在聊着什么,你方便的时候也要凑过去搭两句,否则就会被认为不合群。Quatsch(闲聊八卦)在德国可不是女人的专利哦。但聊归聊,可不要傻乎乎的奉献你100%的诚实度哦。你看着德国人好像特别热情的给你讲很多他自己的事情,但其实你仔细听,没有一件是涉及到隐私或对他自己不利的。搭话的时候也有技巧,比如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小时候英语课文里教的Really?!(真大,是么),德语里叫Echt?! Erzähl doch mal!(真的?快讲讲),当然别忘了配以感兴趣的口气呦~

德国人也凭关系,也搞小团体

在德国找工作其实也凭人际关系。但不像在国内,没关系就找不到工作,而关系硬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都能做。德国公司招聘主要还是看能力和阅历的,但如果两个人水平差不多,而其中一人有熟人推荐,那么被推荐的那个人就算稍微差一点也没关系。德国人的理由是,对于不认识的面试者们,我可以从我信任的熟人那里得到对此人人品等方面一定的保障。德国人很愿意去信任一个他信任的人所信任的人,Kredit(信用)在这里很重要!

不要以为只有在中国工作有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德国人也搞小团体。而这点在女人之间更为严重些,主要是凑在一起议论一下别人家的是非。而男人多因仗义和共同爱好。公司里只有我和一个台湾女会讲中文,所以我们给每位同事都起了绰号,这样他们就听不出来我们在议论谁。办公室里有个“屎女”(因为她总是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特别招中老年男同事的喜欢,因为她虽然平时对我们一副呼来喝去高高在上的态度,但她在职位较高的大龄男同事面前总是小鸟依人、虚心请教的样子,于是老男人们的什么保护欲、成就感通通爆发,这样她在这些部门办事就比别人顺畅许多。部门里还有个“小土”(土耳其小伙),他以前只是个做货单的小文员,后来利用业余时间去上了大学,所以有资格进了我们部门做初级销售。他打入老男人帮的方法就是投其所好,而足球永远是个最适合德国男人的话题,尽管小土对其并不真的那么热衷。我并不是想说他们的坏话,我不觉得他们的做法有什么不对,恰恰相反,这些都是我们人际交往中应该学习的地方,而且人家真的努力了。

德国人的自我主义

德国人没有爱国主义,乐于助人,为他人牺牲、奉献这种说法。虽然大多数人都会举手之劳并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帮助别人,但如果是比较大的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他们只会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你。这并不是德国人自私,而是他们的文化就是这样的。虽然现在中国无私奉献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但至少我们从小受的教育是要为他人着想的。所以,咱外国人在德国一定要多个心眼,不要人家一副和你很好的模样,和你议论某人的不是,你就马上应和“对对,我也觉得他怎么这样。。。”实心眼的傻孩子,随便听听,用我上文“装”里的方法恩两声就完了。如果哪天他不和你好了,而和那个人更好了,第一个被出卖的人就是你。

德国人很喜欢讨论

德国人遇到问题时非常愿意进行讨论。先是本部门人员凑在一起进行初级讨论,大家有较统一的意见后向上申报给相关部门,再和上级一起开会讨论。讨论过程中大家积极发言,由一个人集中写在黑板上,分正反两方,各十几条不同侧重点,然后再把正反意见进行对比和点评。。。由于众口难调,大家说的都有道理,提出双方都能接受的临时方案,而非真正解决问题,回到原工作状态,待何时有人受不了了就再从另一角度拿出来讨论。不知道德国政府经常开会讨论各种民生问题,但最终人民生活没啥变化,是否也是如此这般呢?

德国人的直率与坦白

德国人如果对同事不满,对工作不满,甚至对老板不满,都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讲。老板会和你讨论,告诉你他的想法。老板可能因为你的态度而不喜欢你,或者不批准你的想法,但他一般不会因此而给你穿小鞋或者带颜色的看待你的工作成果。我曾经两次在电话里和一位工程的头头因为工作而吵架,他在电话里很大声骂人,我也被他气哭了。但是事后他和我道歉,说他不是对我,是着急工作,我了解德国人这一点,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去年他退休的时候我还是和他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德国人这点很好,不爽就直接说出来,而且真正的对事不对人,比起那些笑面虎,我更喜欢和德国人打交道。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刚工作的时候在一家电子公司实习,因为是PM(项目管理),所以经常奔波于各个部门进行联系。过了一段时间,有个其他部门的男人约我吃饭,我下了班没什么事就去了。之后他又约我一起去参加某个学校的义务活动,我并不是很想去但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同办公室的另一位男同事好笑的和我说,你不知道在德国如果你对那人没意思就要直接说不吗?我这才恍然大悟,马上打电话过去说,这个活动我去不了了,于是这个男人再也没找过我。这是我在德国学的第一堂男女关系课。在这里愿意就是愿意,不就是不,千万不要把中国的不好意思、委婉的讲话方式带进来。

德国工程师 vs PM

每次接一个项目,都会由销售、PM、工程各出一个人组成项目小组。每次和这两个部门的人工作,或内部交流或拜访客户,我都会明显感觉到他们迥然不同的格调。工程师一般严谨、踏实、闷头工作、话不多,PM则较活泼、张扬、油腔滑调。客户们多喜欢我们的工程师,觉得他们很专业而且说话不“虚”。但我倒比较认同这个组合,无论是他们本身的性格还是工作环境所致,工程师们使我们的设计更加精良,PM打通各部门的桥梁使项目进行更加顺利。业内人士都知道,空客在德国的汉堡和法国的图卢兹分别有一个基地,主要按照机型划分,但是无论哪种机型,会议是在法国还是德国进行,工程师都是从汉堡派来的,说明什么嘛,大家自己去理解吧。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一个故事。无论多么踏实成熟的男人骨子里都是很淘气的,尤其是两个喜欢喝酒泡吧的德国男人凑在一起。一次和一位工程师和一位PM去图卢兹出差,最后一天会议结束后他们两个就跑去泡吧,我要写报告就留在酒店早早睡了。第二天早晨我们约好7:30大堂见,一起去赶飞机。结果,等到近8点了都没有人下来,打电话没人接,我就跑上去敲门,我还真很担心是不是谁生病了。。。狠命敲了半天,终于听到有声音,慢慢的门开了一条小缝,伸出一个神志不清的红彤彤的头。。。原来他们晚上遇到几个美国大妞,聊得很high,又喝高了,于是就睡死过去了!那天我真的很生气,两个大男人,一个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一个有个10年的女朋友,像小孩子一样被我痛骂。工作之余出去哈皮没有关系,但是怎么能这么没有时间观念,我们是去赶飞机耶!两个人对视嘿嘿傻乐,一副知道自己错了的样子,但我还是一路都没理他们。

德国人的时间观念

上面说的赶飞机的事件是我遇到过的唯一一次德国人不守时,而且情况特殊啦。在德国只有去参加聚会需要晚到个一刻钟、半小时的,否则你会发现只有你傻傻的站在那里。除此之外,上班开会、公司搞活动一定都要准时到,但也不要早到,顶多早5分钟,一般都是掐着点到场的。还有就是工作中经常需要给其他人一个预计完成你这部分任务的时间,德国人给出的时间一般都比较准确,公差很小,这点和中国人口中的“马上,快了”大相径庭。我的老板是个已经和中国人打过很多交道的老手了。一次,他让我去问客户某个项目什么时候做决定,我和他说客户说大概明年一月。他说他知道了,但是忍不住干笑了两声。我问他笑什么,他说他了解,如果德国人说大概明年一月,就是明年一、二月,但如果中国人说大概明年一月,那就是四五六月,于是我也笑了。我很庆幸,我的老板是个比较开明并部分了解中国文化特殊性的人,这为我的工作提供了很多便利,因为他能够理解很多其他德国人闻所未闻的客户要求,我就不用从孔子和他讲起。有时候,在德国公司找一份联系国内的工作,除了看工作待遇和发展前景外,上司的眼界开放程度也是很重要的。

德国人的家庭责任感

德国人的家庭责任感还是很强的。德国人大多时候对人很友善,但是如果到了请你去他家里做客的程度要经过很长时间。他们完全信任一个人、接纳一个人不容易,所以他们不会轻易给出承诺。但是一旦他们给出承诺,他们都会尽力去兑现。所以我听说的嫁给德国男人的朋友们,多是说德国男人很细心、很顾家、很负责任,他们大多会踏踏实实的和你过日子,生好几个小孩,你变老变丑了他也会搂着你开心的喝酒看球。所以在公司里,经常可以听到同事谈起他家那口子和他们家那堆孩子,脸上洋溢的都是幸福。虽然很遗憾的是,德国人的孩子们成人以后没有孝敬父母一说,听说过不少老死不相往来的例子。但我们还是要多去看别人的优点,不是么。

在德国工作,要把自己变强

记得刚进公司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懂,德语也不太好,所以总是怯生生的,别人对我大声一点我都会委屈得想哭。如今的我久经沙场,脸皮越来越厚。其实真没什么可怕的,论能力、论聪明,咱中国人只能比他们强,这就是一个你强他就弱,你怕他就欺负你的社会。首先要把你自己的工作做好,让别人看到你比他强,如我原来写过的一篇《争气》。如果你们有意见不和,不用被他纯熟的德语吓到,如我写过的一篇《再争气》。公司里计算部门的头头总是会把某些小地方算错或者不是客户要的,如果别人去和他指正,他总是暴跳如雷,因为他觉得承认错误很没面子。以前我很怕去找他,但是后来我知道他就是这种先发脾气后用脑的人,我总是先给他两分钟发完脾气后,再一条一条和他讨论为什么我觉得这里有问题,但我从来不会当着其他同事的面指出他的错误。几次以后,他都会认真听我讲完,之后还会写信说我说的是对的,他做了如下修改等等。


很多时候,做人首先要把自己变强,够自信就不用去依赖别人,也不用去受别人的气。同时,也要尊重别人,理解别人。给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的将来留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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